回望2008年的中國,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在北京奧運會、汶川大地震等歷史大事件面前,“限塑令”顯得有些微不足道。
這份《國務院辦公廳關于限制生產銷售使用塑料購物袋的通知》明確規定:“從2008年6月1日起,在全國范圍內禁止生產、銷售、使用厚度小于0.025毫米的塑料購物袋;在所有超市、商場、集貿市場等商品零售場所實行塑料購物袋有償使用制度,一律不得免費提供塑料購物袋”。
將近十年過去,兒童節還是那個兒童節,“限塑令”卻收效甚微。中國的農貿市場,菜販仍會細心地用超薄塑料袋為顧客打包。超市里一兩毛的塑料袋,在移動支付的年代,也就匆匆掃碼而過了。面對中國經濟的突飛猛進,“限塑令”顯然有些無的放矢。
2017年11月初,中國國家發改委提出“準備研究調整‘限塑令’”的方案,以扭轉目前政府在塑料袋禁令上的頹勢。在治理“白色污染”的問題上,中國的“限塑令”如何才能走出尷尬的境地?

重慶某農貿市場,菜販仍為顧客提供免費塑料袋丨cqnews
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對中國“限塑令”的評價,當然不能以“一紙空文”一概而論。國家發改委環資司表示,“自2008年6月1日“限塑令”正式實施,7年來成效明顯,超市、商場的塑料購物袋使用量普遍減少了2/3以上,累計減少塑料購物袋140萬噸左右。”
雖說萬事開頭難,但“限塑令”在中國的推行并非一帆風順。同濟大學在對上海市生活垃圾中塑料袋含量的研究發現,“限塑令”實行后開始兩年其含量有所下降,到2011年又重新反彈,未能出現塑料袋含量持續下降的態勢。

“限塑令”實施前后塑料袋消費情況的對比丨《“限塑令”政策有效性評估的實例分析》
所謂“上有政策,下有對策”,“限塑令”作為一項自上而下的法令,卻并沒有深入到中國消費市場的各個角落。盡管對正規超市的監督管理相對成功,但市場中大量存在的攤販、走街串巷的小販以及“夫妻店”等非正規渠道,依然在為顧客提供“貼心”的打包服務。
從前超市為顧客免費提供塑料袋,受益于“限塑令”的有償使用,不少超市光靠兜售塑料袋便賺得盆滿缽滿。據央視新聞的報道,超市2毛一個小塑料袋,一年的純收入就有15萬多元。塑料袋這顆搖錢樹,讓中國的“限塑令”淪為了“賣塑令”。
在今天的中國,1毛錢掉地上都有人懶得彎腰去撿,人們購物花了幾十上百,再多出兩三毛錢買個方便也不會覺得是件奢侈的事情。“因為塑料袋太便宜了,大家都不在乎”成了多數人仍在使用塑料袋的理由。

浙江寧波的一家超市向顧客出售不同價位的塑料袋丨視覺中國
隨著“限塑令”的出臺,部分正規大型的塑料袋生產企業被迫面臨轉型或破產。例如中國最大的塑料袋生產廠商——河南遂平華強被迫宣布停產解散。而那些天高皇帝遠的“三無”小作坊卻仍在頂風作案,這部分企業導致的環境污染往往是正規企業的數十倍。
這批“黑市”塑料袋,裝著你我的肉夾饃、小籠包和雜糧煎餅。對于小商販而言,平均每個塑料袋的成本僅僅幾分錢,卻能滿足消費者的服務需求。“大家都送塑料袋,我不送,誰還買我的東西呢?”
尷尬的“限塑令”,從某種意義上成為了直接“打擊先進”、間接“保護落后”的政策。不僅如此,隨著中國人消費方式的多樣化,10年前的“限塑令”在今天暴露出的盲區越來越多。

外賣所用的塑料袋成為“限塑令”的盲區丨ifeng
在近年興起的外賣與快遞行業,“限塑令”幾近形同虛設。某外賣官網的信息顯示,該公司每日訂單達1200萬份,累積用戶2億。包括餐盒與塑料袋在內,每天至少有2400萬個塑料品被消耗。
2016年,中國快遞業完成業務量突破300億件,同比增長50%以上,包裝垃圾高達400萬噸。國家統計局數據顯示,目前城市中心區快遞包裝垃圾的增量在清運生活垃圾增量中占比超過九成。
面對十年前聲勢浩大的“限塑令”,新興的“互聯網+經濟”卻我行我“塑”。這些塑料袋大都很難重復利用,往往用過一次便進入垃圾桶。對于“限塑令”,許多快遞服務站表示并未收到相關要求,業內都默認免費提供塑料包裝。
2017年11月初,中國國家發改委提出研究調整“限塑令”,或將其管轄領域延伸至電商快遞等產業。在2017年的“雙十一”,部分電商也將啟用“共享快遞盒”,平均每周可循環6次,預計單個快遞盒使用壽命可達1000次以上。
盡管如今中國“限塑令”的紕漏頗多,卻也并非毫無作為。有學者表示,“限塑令”最大的貢獻是提升了中國公民的環保意識。所謂成事在人,廢棄塑料袋可以讓綠地變垃圾場,公民素質的高低同樣關乎一個國家環境的命運。

大連一市民選擇環保袋到超市購物丨視覺中國
20世紀最糟糕的發明
1902年,奧地利科學家馬克思·舒施尼發明了塑料袋。由于其輕便、防水、造價低廉等特點,塑料袋一經問世即在全球量產,成為出行購物的“神器”。中國人民也紛紛丟掉菜籃子,空手出門,回家提著大袋小袋。
在“限塑令”政策實施之前,中國平均每天使用的塑料袋超30億個,其中光“買菜”一項,就要用掉10億個。這把“雙刃劍”給人類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方便,也同時由于過量使用、回收困難等原因,將“白色污染”推為了一項世界性的環保難題。
2002年塑料袋的百歲“誕辰”之際,沒有鮮花和掌聲,英國《衛報》甚至將其評為了20世紀人類“最糟糕的發明”。在中國,塑料袋占所有垃圾總量的3%-5%,每年消耗石油以百萬噸計,造成了嚴重的環境污染和資源浪費。

山東省青島市,大風天刮起的塑料袋掛滿了枝頭丨視覺中國
最直觀地來講,廢棄塑料袋會對環境造成極大的視覺污染,破壞市容、景觀。對于不少景區而言,游客隨手丟棄的塑料垃圾更是噩夢。四川峨眉山景區的清潔工彭文才,每年都要在海拔3079米的舍身崖護欄外下崖80余次,清理超過3噸的垃圾。
目前,世界上對于廢棄塑料袋的主要處理方式包括填埋、焚燒與回收再利用3種。所謂請神容易送神難,想要完全清理塑料袋,人類并沒有太多更好的方案。電影《縫紉機樂隊》的推廣曲《塑料袋》里唱的“沒錯我是垃圾,但我不可降解”,塑料垃圾的頑固遠超出人類的想象。
一只塑料袋的平均使用時限只有25分鐘,而普通塑料袋在自然環境中則需要200年才能完全降解。一味填埋會導致填埋地惡化為軟質地基,今后很難再次利用。而焚燒塑料袋后釋放的有毒氣體不僅會加劇全球變暖,更威脅到人類自己的健康。
為大眾所看好的塑料袋回收再利用,由于耗費人工,回收成本高,且缺乏相應的回收渠道,目前全球能回收再利用的塑料袋僅占全部塑料消費量的15%左右。

在海洋中,塑料袋需要10-20年或更長時間才能完全降解丨Earth Respect
作為一項世界性的環保難題,歐美對廢棄塑料袋也依然感到頭疼。塑料袋是歐洲海灘、湖泊與河流中第三大常見的垃圾類型,估計每年有80億個塑料袋被丟棄于此。人類一個個隨意的行為,對海洋生物而言卻是一場致命的謀殺。
據英國海洋管理局的調查,在所有死亡的海洋動物中,有超過90%的病例腹部發現有塑料殘留。過去的25年里,有10%的海洋動物因被塑料袋纏繞,不得不擱淺海灘而死。當那些誤食塑料卻茍活的魚類被端上餐桌,人類便會自食其果,如此惡性循環。

一只被塑料袋纏住魚鰭的海豚丨EIA
為了遏制“白色污染”的病毒式蔓延,2007年的歐美不約而同掀起了一場“無塑運動”。倫敦是世界上第一個限用塑料袋的城市,英國居民需要為使用塑料袋繳納稅款。
在美國華盛頓,購物者如果使用一次性塑料袋,不但要向超市購買,同時還需要額外支付5美分的環保稅。
2017年,非洲國家肯尼亞不堪生態環境的惡化,出臺了全球最嚴“禁塑令”:銷售或者使用塑料袋的人可能被處以最高4年監禁以及最高400萬肯尼亞先令(合3.8萬美元)的罰款。
各國“限塑”的成效也參差不齊。在北歐諸國,如丹麥、瑞典平均每人每年只使用2-3個塑料袋;而在葡萄牙等國平均每人每年仍要使用超500個塑料袋。回看中國的限塑令,也并沒有改變中國。

藍色區域為已經或計劃實施“塑料袋禁令”的國家丨reusethisbag
塑料袋里裝素質
對于塑料袋這個“矛盾體”,有人可以用它收拾垃圾,更多的人則把它變成了垃圾。在中國,想要了解一個人素質的高低,看他用塑料袋的樣子就知道了。
長期以來,中國人受小農經濟的影響,與自然資源相關的產權是模糊的,自然資源的價值——尤其是作為公共物品的價值幾乎不存在。“各人自掃門前雪”,每個人都覺得自己的一點不文明不成大礙。
盡管“限塑令”禁止使用厚度小于0.025毫米的塑料購物袋,當菜販用它來裝袋時,你還是樂呵呵地接下了。即便大力倡導使用綠色環保袋,你依然堅持購買塑料袋,并表示自己為環保事業出過錢。
當然,還有一些不愿意為塑料袋付費的消費者,可以通過超市里的“手撕袋”來充當購物袋。和北京公廁里的卷筒紙一樣,“手撕袋”在超市里同樣是一件暢銷品。或許中國會考慮也在超市安裝“人臉識別器”,來保證“手撕袋”的正常供應。

顧客將超市里用于存放生鮮的“手撕袋”充當購物袋丨視覺中國
“限塑令”的核心價值在于它指向的社會價值:它通過對與老百姓日常生活息息相關的塑料袋收費,向整個社會傳遞了這樣一個信息——資源有價,使用資源需要付出成本。可惜的是,目前大多數中國人對于資源有價的意識是淡漠的。
以全球“限塑”最為成功的愛爾蘭為例,愛爾蘭自發布塑料袋稅之后,僅用4年就將塑料袋使用量減少了94%。愛爾蘭的一個塑料袋高達0.15歐元,后又升至0.22歐元,以遠高于其他國家的價格,有力地改變了消費者行為。
與此同時,愛爾蘭將“限塑”的重心極大地放在了公民意識的培養上。包括在學校、社區開展教育活動,分發環保宣傳手冊等。如今,塑料袋已經成為了愛爾蘭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社會上已經形成不接受、不歡迎塑料袋的氛圍。

使用環保袋已經在愛爾蘭形成風氣丨Reuseit
孔夫子說“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當我們在談論“限塑令”政策的漏洞時,何曾想過自己才是最大的那個天坑?畢竟如果真的有一天地球不堪重負,那我們之中不會有一個人會成為這場災難的贏家。
最后送給大家《武林外傳》里的“至理名言”:保護大環境,節約水資源。環保搞不好,小命就難保。